趣味国学·仙山日君阁｜六十甲子日君

时辰细读

申时对应现代计时的十五时至十七时。太阳进一步西斜，暑气渐退，天色由白转向浅黄。古人称这一时段为「晡时」，因为它是一天里第二顿饭的钟点。白日的事务大多在申时收束：官衙散班，市肆渐静，家家的炊烟与第一线暝色一同升起来。一天十二个时辰，申时是公务与农作的共同收工钟点，收得从容，不似酉时收得仓促。「晡」在古书里又引申出「晡夕」「日旰」一类词，黄昏前的这一段，在古人的语汇里自成一族。晡时上承未时的日昳，下启酉时的日入，是白昼的收梢；古人说「向晚」，说「日下餔时」，指的都是这一段——名字虽多，天色只有一种：太阳落在西天偏下的位置，光影又长又斜。

得名之由

「申」是地支的第九位，配以晡食的时段，便有了申时。俗名「晡时」的「晡」字本作「餔」，《说文》释之曰「日加申时食也」——太阳运行加临申位之时所进的那一顿食，字义与钟点严丝合缝。申时又有「日旰」「晚食」诸称：「旰」谓日晚，是就天色而言；「晚食」是就饭食而言。一名之立，或取天光，或取人事，合起来看，正见得时辰的名字原是天色与生活合写的。「申」的字形，旧说以为是闪电之象，本是「電」的古字，后被借去纪时纪日，本义反而让了位。借字纪时，算得上这个字的第二次生命。

饔飧与两餐之制

上古通行两餐制，朝食曰饔，餔食曰飧。《孟子》记许行之学，说贤者当「与民并耕而食，饔飧而治」——白天耕田，早晚做饭，治事就安排在两餐之间。饔在辰时，飧在申时，两餐之间的巳、午、未，是劳作的正段。唐宋以后三餐渐兴，两餐的老规矩退到乡野，但「晡」字留在了语言里：日晡、晡食、下晡，史书笔记里俯拾即是，替一套早已消歇的吃饭钟点留了名。后世称勤政者「旰食宵衣」，旰食便是天晚才进食——一顿饭拖到日旰之后，古人即视为勤勉的注脚，可见晡时的钟点在一张日程表上分量不轻。一日两餐的间距长，晡食便承前启后：吃了它，下午的活计有了底气；吃完不久，天就要擦黑。庄稼人的晚饭与官家的晚衙，都赶在同一个钟点上——官民虽异，节律却同。

散衙与归途

官府的一天也以申时收尾。旧时衙署有早衙晚衙，吏员卯时点名签到，故称点卯，今日口语里的「点卯」即由此来；晚衙事毕，官吏散归，多在申时前后，谓之散衙。申时的衙门前，鼓声既罢，仆马纷纷，各携一日的文书与倦意归去，正像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所写「夕阳在山，人影散乱」的归景——太守归而宾客从，是一天公务散场的定格。散衙之后，暮色接手，白日的事便都算交代过了。散衙的「散」字下得贴切：人散、马散、文书也散，一天的白纸黑字至此归档。唐长安城里有街鼓，暮鼓声动，坊门渐闭，与散衙的时辰相衔接——衙署散了班，坊巷收了市，官在衙署，民在坊里，申时前后各有各的收工，一座都城便按着同一个鼓点进入夜间。

申与猿声

申配猴，同样见于《论衡》的生肖成列。民间说，申时山中猿猴啼啸最盛，故以猴配申——这自然是生肖附会的传闻，姑妄听之。猿声在诗文里本不分早晚，李白清晨辞白帝城，犹有「两岸猿声啼不住」；杜甫写晡前的荒庭，却一个字也不及猿。可见配属之说是一层想象，真正的申时声响还是在市井与衙署之间：晚衙的鼓、归家的马蹄、渐起的炊烟里人家的晚饭声。《水经注》记三峡渔歌：「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。」猿声之哀，自古入耳；至于属不属申，渔歌是不管的。山深日斜，正是樵夫牧子归家、猿声送客的钟点，民间传说不过替这份山林气添了个属相。

申时意象

晡食：一日第二顿饭的钟点，炊烟与饭香是申时最实在的人间气味。
散衙：晚衙事毕，仆马归家，点卯与散衙一头一尾，框出旧时公务的一天。
猿声：山行晚照里的一声长啸，属猴的申时自带一缕山林气。
暝色初萌：日已过昃，天光由白转黄，第一线暮色在申时的末尾悄悄酝酿。

子午流注中的申时

传统医家把十二经络与十二时辰相配，称子午流注：申时为足太阳膀胱经当令，旧籍谓此时「膀胱经旺」，又引《素问·灵兰秘典论》「膀胱者，州都之官，津液藏焉，气化则能出矣」。这套学说属传统医籍的理论框架，仅作知识性的收录，不构成任何健康建议——它同两餐制的钟点、衙署的班次一样，是古人给一天安排的秩序图谱：身体与人事，在同一个表盘上各就各位。州都之官的譬喻，是把膀胱比作水泽汇聚之地；一藏一出之间，古人连水的出入都安派了官职。

读法与互参

整履步青芜，荒庭日欲晡。
芹泥随燕觜，花蕊上蜂须。

杜甫这首《徐步》，写的是晡前的荒庭：日色将及晡时，诗人整履闲步，看燕子衔芹泥、蜂须沾花蕊——一天将尽未尽之际，庭院里自有生生之意。他把申时的钟点写进了诗句，「日欲晡」三字，与《说文》「日加申时食也」遥相印证：一个从字书里立义，一个从庭园里写景。申时一过，太阳便要沉入地平，酉时的「日入」，鸡栖于埘、羊牛下山的暮景，就在眼前了。「日欲晡」的「欲」字下得最准：晡时未至，日色已慢，一天的最后一段光阴将尽未尽——这种将尽未尽，正是申时最好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