趣味国学·仙山日君阁｜六十甲子日君

时辰细读

寅时对应现代计时的三时至五时，是一夜五更的最后一更。丑时的鸡声已经唱过，天边仍未透亮，但黑暗的统治正在瓦解：东方先是隐隐地灰下来，随后浮出一带鱼肚白，天光像渗水的堤岸一点一点亮开。古人把这个临界时段叫作「平旦」——旦者，日出地上之名；平者，日未出而明已至。寅时是黑夜向白昼交出权力的时刻，也是一天之中从「卧」转向「起」的枢纽；对睡足的人是清晨的开端，对赶路的人却是一夜的最后一段，同一方天色下，各有各的日程。

得名之由

「平旦」之名先秦已通行。《素问·脉要精微论》论诊脉之理，开篇即说诊法当以平旦，因为此时「阴气未动，阳气未散」，人未进食、经脉未盛、气血未乱，最能察见病脉。医家把一天里气血最安静的时刻选作诊病的窗口，可见平旦在古人的时间表上早有明确的身份。寅时别称又有「黎明」「早晨」「日旦」，大意相仿，都是指太阳未出而明光已至的那一段。有趣的是「旦」字本身——上为日，下为一，一象地平线，古人造字时就把日出的景象压缩在一个方块里；平旦之「旦」尚未真正跃出地面，只算日已欲出，故名「平」。旧时律历家又以「引」字说寅，谓万物于此时引而萌动，与平旦天光引而未发的态势恰成呼应。此外寅时又有「昧爽」之称，《尚书》记商王太甲之事，说先王昧爽便醒、坐而待旦——天未大明便已勤勉问政，寅时于是又染上了一层勤政的底色。

五更与待漏

寅时在更点制度里是五更，故有「五更鸡」之语，颜真卿「三更灯火五更鸡，正是男儿读书时」，把一天将明的时刻交给读书人。而在职官世界里，五更是上朝的序曲：唐制百官早朝，五更即起，聚在宫门外等待漏壶报时，谓之「待漏」。岑参和贾至早朝诗首联「鸡鸣紫陌曙光寒，莺啭皇州春色阑」，鸡鸣、曙光并见，写的正是五更的大道；王维和作「绛帻鸡人报晓筹，尚衣方进翠云裘」，报晓之后宫门次第而开。宋代在宫门外设「待漏院」，王禹偁特为之作记，把宰执们霜晨聚立之所写成砥砺政事之地。漏壶是旧时计时的重器，五更的进止全由它主持；宫门未开之前，百官立在烛影霜气里，以更鼓为准约束进退——「待漏」二字，把等待也纳入了礼制。对京官而言，寅时不是睡眠的延长，而是一日政事的预备时段。

寅与虎

寅配虎，旧说谓寅时虎啸。民间相传山中猛虎于此时啸叫，声震林壑，故以虎配寅——这自然带着传说的色彩。倒是从字义看，寅有引而欲出之意，虎将出而未出，日将升而未升，寅时的世界满是引而待发之势：夜里蛰伏的与昼间奔走的，都在此刻蓄力。把最凶猛的兽配给最安静的时段，看似相悖，实则相成——静之极处，正是动之始。

早行的世界

未必人人上朝，更多人在寅时上路。驿站的旅人闻征铎而起，商贩背着货赶早市，僧人寅时上早课，军营五更吹角起身；古乐府又有《鸡鸣歌》一路，专咏东方将明、晨鸡唱晓，军中相传以唱鸡鸣歌警众，把寅时的声音收进了歌诗的传统。温庭筠《商山早行》把这一时段写得最为传神：「鸡声茅店月，人迹板桥霜」，十个字里有鸡声、残月、霜迹，天色始终没有正面出场，早行人的辛苦与孤独却全在其中。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引梅尧臣语，赞这样的句子能令「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」，后世谈早行，几乎绕不开这两句。

寅时意象

鱼肚白：东方天际最先发白，昼光自此渗透进来，是整个昼夜之间天色的第一次质变。
角鼓晨钟：军营吹角、寺观晨钟、更夫交更，声音比光更早宣告一天的开始；角声去而钟声来，寅时的听觉世界层层递进。
早行人：驿路、朝班、早市，鸡声月色里移动的人影，是诗文里寅时的主人公；早行与待漏，一动一静，同属此际。
由静转动：子丑两时以「静」为底色，寅时是转折的枢纽，一日之计自此而始。

子午流注中的寅时

子午流注学说里，寅时为手太阴肺经当令。肺主气、司呼吸，旧籍又有「肺朝百脉」之说，谓一身经脉之气朝会于肺，由肺敷布周身——医家把「气」的开端安放在寅时，正与平旦引而未发的「动意」相合。这套经络配时属传统医籍的理论框架，此处仅作知识性收录，不构成任何健康建议；旧时起居观念多谓夜卧至此已足，夜里的静养收束于此，新一天的气机自此发动，与医家的配时恰好互为表里。

读法与互参

晨起动征铎，客行悲故乡。
鸡声茅店月，人迹板桥霜。

读寅时，最好读早行的诗。《商山早行》前四句之外，后文「槲叶落山路，枳花明驿墙」，山路上带霜的落叶与驿墙边的花，都是天光微亮里才看得见的景物；温庭筠写早行而不重描一个愁字，愁只在「客行悲故乡」一句里轻轻带过，其余全是白描，愈是白描，愈见早行的辛苦。与岑参笔下冠盖煌煌的五更朝道相比，茅店板桥的寅时更接近多数古人真实的三点到五点：朝堂的平旦有仪制撑着，驿路的平旦只有霜和月撑着。往下一步便是日出，卯时的大门正被朝霞推开。